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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心中的国民党，在民国十六年就已经死了

民国十三年，六月十六日，广州市黄埔区长洲岛，一所学校正在举办开学典礼。

身穿白色中山装的孙逸仙站在主席台上，在他的左手边，他的夫人宋庆龄站在一旁，右手边，时年三十七岁，身穿军装的蒋中正以军姿立于一侧，再往旁边，是身穿整洁西服的党代表廖仲恺。

看着台下集结的，朝气蓬勃的青年学生们，孙逸仙的内心激动万分。

自己在救国的道路上奋斗了多长时间了？

如果从1894年，成立兴中会的时候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如果从1905年，创建同盟会的时候算起，也已经过去整整十九年了。

他不断地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的时候，孙逸仙一度认为自己终于成功了，那个被他视为万恶之源的，把国家拖向深渊的腐朽王朝的统治终于土崩瓦解，在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那一刻，他相信这个国家一定能脱胎换骨。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料发展。

腐朽的清王朝垮台后，中华民国没能重新塑造国家的秩序，反而进入到了无休止的内斗状态。先是袁世凯跳出来，以武力为后盾，逼迫革命党人推举他为总统，随后又打算称帝，虽然袁世凯最后和他称帝的美梦一起被送进了棺材，可是国家仍然虚弱且混乱。

袁世凯死后，他手底下的那些军阀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把持着北平那个所谓的"国民政府"，但根本无力约束各地的军阀。在此期间，他曾经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将军们的身上。护国运动、护法战争......他的革命党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正规军，在需要军事力量的时候，只能依靠那些军阀的军队来救国。

不能否认那些军阀之中确实有一些靠谱的，他最看好的便是蔡锷，可惜天不假年，这位发起护国运动的将领民国五年便不幸病逝了，剩下的......1917年的护法战争让他认识到，南北军阀都是一丘之貉。1922年，陈炯明的叛变更是坚定了他要建立一支真正的革命武装的想法。

孙逸仙最终选择了接受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的帮助，成立黄埔军校，建立一支真正的革命武装，巩固广东革命根据地。

尽管陈炯明尚未被讨伐，北伐也还没有开始，但这个穿着白色中山装的男人相信，黄埔军校的成立将是真正的，革命胜利的起点。

孙逸仙走到话筒前，面对着台下数百双带着尊重、崇敬以及期待的双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话。

"今天是本学校开学的日期。我们为什么有了这个学校呢？为什么一定要开这个学校呢？诸君要知道，中国的革命有了十三年，现在得到的结果，只有民国之年号，没有民国之事实。像这样看来，中国革命十三年，一直到今天，只得到一个空名。所以中国十三年的革命完全是失败，就是到今天也还是失败......"

孙逸仙提到了俄国，提到了那个在六年前成功革命，现在已经开始建设国内经济的国家，并将那个国家和当前的中国作为对比。他提到了俄国革命后遭遇到的外国干涉军，提到辛亥革命后，外国并没有像干涉俄国革命那样大规模派兵干涉中国革命。为什么俄国革命遭遇的困难看起来比中国的革命所遭遇的困难要大得多，但最后俄国仍然在六年之内，击退了干涉军和一切反革命势力，保住了革命的成果？

"俄国发生革命的时候，虽然是一般革命党员做先锋，去同俄皇奋斗，但是革命一经成功，便马上组织革命军；后来因为有了革命军做革命党的后援，继续去奋斗，所以就是遇到了好多大碍障，还是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大告成功。"

"我们今天要开这个学校，是有什么希望呢？就是要从今天起，把革命的事业重新来创造，要用这个学校内的学生做根本，成立革命军。诸位学生就是将来革命军的骨干。有了这种好骨干，成了革命军，我们的革命事业便可以成功。如果没有好革命军，中国的革命永远还是要失败。所以，今天在这地开这个军官学校，独一无二的希望，就是创造革命军，来挽救中国的危亡。"

"中国革命虽然有了十三年，但是所用的军队，没有一种是和革命党的奋斗相同的。我敢讲一句话，中国在这十三年之中，没有一种军队是革命军。现在在广东同我们革命党奋斗的军队，本来不少，我都不敢说他们是革命军。他们这些军队，既是来同我们革命党共事，为什么我还不叫他做革命军呢？我之所以不敢以革命军的名号加之于这些军队之上的理由，就是因为他们内部的分子过于复杂，没有经过革命的训练，没有革命的基础......"

演讲结束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

孙逸仙正准备走下讲台，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在这个动乱的年代，再加上军人和革命者的身份以及这个特殊的现场，当他们听到这一声巨响时，不少人不会觉得是在打雷，而是敌人炮击长洲岛。

"保护总理和夫人！"廖仲恺、蒋中正在这一刻做出了本能的反应，距离孙逸仙和宋庆龄最近的他们立刻将孙逸仙和宋庆龄护在身后，蒋中正甚至还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操场上刚刚入学的学生们手里还没有领到武器，但在听到"炮响"的那一刻他们的反应也是大同小异。

"快！长官，快给我们发放武器！"

"敌人来袭！拿起武器，保卫黄埔军校！保卫革命！"

"陈炯明已经等不及了吗？正好，我就是来革命的！"

......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主席台方向聚拢，想要保护孙逸仙；有人往校舍方向跑，想去找武器；还有人四下张望，试图判断"炮击"的方向。教官们纷纷从队列两侧跑过来，试图维持秩序，但学生们热血上涌，哪里按得住？

就在学生们热血沸腾，准备抄起家伙跟来袭的反革命武装大干一场的时候，军校的政治部主任伍豪大步跨上了主席台一侧的台阶，提高声音道："等一等！各位看天上！"

天空中，像是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那片"幕布"呈长方形，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谁用剪刀从夜空中剪下来一块，硬生生贴在了白日的天穹上。它发着深蓝色的幽光，那光不刺眼，却异常清晰，和周围浅蓝色的天空以及飘浮的白云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幅画上被人用另一种颜料涂抹了一块。

"那是什么......"人群中刚有人问出这句话，天空中的巨大"幕布"便闪烁了一下，随后就出现了画面。

【公元1945年，民国三十四年，公历9月21日，山西......】

"公元1945年？民国三十四年？"李德胜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时间点，"现在明明才民国十三年，民国三十四年，那不是二十一年之后的事情了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为唯物主义者，李德胜一向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他相信的是土地、是枪杆子、是实实在在的斗争。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着实超越了他的认知。

是某种自己不了解的光学现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1945年，中国长达十四年的抗日反侵略战争以日本的无条件投降而结束，街道上仍然弥漫着胜利的喜悦氛围......】

轰隆---这不是外界的轰鸣，而是每个人脑海中突然炸响的声音。

1945年？长达十四年的抗日反侵略战争？日本的无条件投降？

操场上短暂的沉默之后，像是一锅水突然烧开了，议论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我们将来会跟日本开战？"

说这话的是一个广东口音的年轻人，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似乎想从别人脸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十四年？也就是说我们从1931年就开始和日本打仗了吗？"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切想要理清逻辑的焦躁。

"1931年？那就是民国二十年，现在是民国十三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七年就要跟日本开战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涟漪迅速扩散开来。人群中有人开始掰着手指数："七年......七年能做什么？够训练几批军官？够建立几个兵工厂？"

"七年？那我们和日本开战的时候，肯定已经把中国境内的军阀全都收拾干净了吧？"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不然以中国军阀遍地、四分五裂的状态，怎么可能打得过日本？"

"应该是吧。"旁边有人附和。

相较于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李德胜的脑海里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如果这上面说的是真的，那场长达十四年的战争爆发了，中国是如何战胜日本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很快，他又补充了一句："不......问题不是'如何'，是'凭什么'。"

李德胜很清楚中国的现状，绝大多数人口都是农民，他们终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打下来的粮食交完地租所剩无几，遇上荒年就要吃树皮草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识字，不知道"国家"两个字怎么写，更不知道日本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这样的人民，如何支撑一场长达十四年的战争？

他又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兵工厂---如果它们也能叫"兵工厂"的话。汉阳兵工厂算是规模最大的了，但生产的步枪还是十九世纪末的设计，一年也造不出多少门像样的火炮。至于中国的钢铁产量、海军舰艇数量......这些数字他甚至不用想，就能准确地报出来。因为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在日本的数据碾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中国的工业化程度远不及日本，这是任何一个稍微了解国情的人都知道的事实。

即便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国共合作消灭了中国境内所有的军阀......

李德胜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以中国目前的情况，光是把各地的军阀势力清除、建立统一的政权，至少也要花四年到五年的时间。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军阀背后有各自的靠山，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谁也不会坐视中国统一。即便有苏联的援助，在剩下的最多三年的和平时间里，中国能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军事工业体系吗？

不能。

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答。

日本是什么？是亚洲第一的工业强国，甲午战争打败了大清，日俄战争打败了沙俄，在工业能力上，对中国来说，日本就是一个巨无霸。

可画面上的信息说，中国打赢了。

打了十四年，打赢了。

"十四年......"李德胜又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十四年，意味着无数人死去，无数家庭破碎，无数土地被烧成焦土。1945年，意味着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到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是五十二岁的人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在场大多数人还没有想到的问题：这场战争，是谁领导的？

孙逸仙此刻也在思考着相似的问题。

主席台上，白色中山装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宋庆龄注意到了丈夫的异常---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右手紧紧攥着讲台的边缘。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沉思。

在这些信息出现的瞬间，他立刻就想到了时间上的紧迫性。

七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七年时间，对于建立一个国家来说，短得像一眨眼。

七年之内统一中国并且建立起能够抵挡日本的工业体系？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还是在自嘲。

他很清楚，工业化的道路不是靠激情和口号就能走完的。英国用了一百年，日本用了半个世纪，中国......七年？这简直是在说梦话。

但根据这上面的信息来看，中国和日本打了十四年，最后还打赢了。

十四年，打赢了。

但是天幕并没有给孙逸仙太多思考的时间，画面继续播放着。

【在一处私宅内，一个身穿国军军服的人正在和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谈话。】

虽然服装的制式变了，但是所有人都认得那青天白日的帽徽。至于那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帽子上没有看到帽徽，不知道他是哪个党派的人。

从两人的直观感觉来看，他们既是军人，也是文人。

【"李兄......"穿着国军军服的中年人开口了，表情和语气都相当诚恳，"兄弟我是真的想要拉你一把，只要你宣布效忠国民党，兄弟我立刻就保荐你去陆大深造，你战功赫赫，现在却仍然只是个团长，到了我们这边，你至少也是个旅长级别的人物。"

李团长呵呵一笑道："哎呀，王兄还真是抬举我李某人，说真的，咱们一起打了这么多年日本人，眼看着你已经升任旅长了，兄弟我还真有点儿眼馋。"

他的眼神随即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是你，兄弟我自然信得过，可兄弟我信不过你上面的人。"

王旅长的眼神顿时严肃起来："李兄，国民党是革命的党派，是践行孙总理正义事业的党派，你是读书人，应该比你们队伍里那些无知的泥腿子更清楚这一点。"

"泥腿子"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轻蔑。那轻蔑不是刻意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以为常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王兄，要是没有那些泥腿子，中国还能在日本手上撑十四年吗？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政治理论，但他们的想法不能忽视，你应该明白，他们和你上面的人是死敌，至于国民党......"

"革命的党派，践行正义事业的党派......"李团长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重复了一遍这些名词，随后重新露出了那副七分认真，三分戏谑的表情："你心中认为的那个国民党，早在孙先生仙逝后的两年也跟着去了。那个革命的国民党，那个践行正义事业的国民党，在民国十六年就已经死了，被你们党内的那些右派彻底杀死的，民国十四年，孙先生刚死的那一年，廖仲恺先生就被党内的极右派刺杀身亡，这是死亡的开始。"

"那只是路线之争导致的悲剧，是个别狂热分子的个人行为，李兄你应该明白的，像法国大革命，那些革命党内部不也有内部斗争吗？"王旅长试图为自己效忠的党派辩白。

"好吧，王兄，我们暂且就当廖仲恺先生的死亡是个别狂热分子造成的悲剧......"李团长的脸上仍然保持着笑脸，但言辞却越来越尖锐，"可是在民国十六年，发生的大屠杀又该怎么解释？难道那也是个别狂热分子的悲剧吗？"

"那个时候共产党势力太大，国民党才不得不把共产党清除出去，否则就有被共产党篡位的风险。"王旅长试图继续为国民党说话。

李团长不急不缓地补充道："民国十六年，国民党右派又勾结帝国主义屠杀和驱逐了上百万进步青年、革命群众和基层干部，苏联顾问也被赶走。他们口上喊着要清除共产党，喊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但你知道他们杀的大多数都是谁吗？共产党从五万锐减到一万，登记在册的国民党老党员从六十五万锐减到二十二万，加上那些革命的群众和进步青年被杀害、驱逐、迫害的人数超过百万，这是国民党自己的党报说的，这可做不得假吧。为了撑场面，国民党的那些极右派把各种落后守旧的家伙---流氓地痞、土豪劣绅、买办阶级全部放了进来，造就了现在的国民党。你倒是说说看，屠杀发生前，党员人数不足国民党十分之一，武装也少得可怜的共产党如何能够'篡位'？"

"这......"王旅长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李团长继续挂着笑脸，但言辞依旧锐利地批判道："清党到底是在清除共产党还是在借着清除共产党的名义屠杀驱逐不同政见的同僚，你上面的人自己清楚。到了后面，那位在清党中喊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国民党元老还投靠了日本人，妄图组建全国性的伪政府，恬不知耻地当了汉奸，美其名曰'曲线救国'，实则是充当日本人的鹰犬，帮助日本人屠杀同胞和掠夺中国的资源。"

王旅长的脸上顿时生出一股厌恶，但那股厌恶并不是针对李团长的，而是针对李团长口中的伪政府，他强调道："李兄，我效忠的是在抗日战争中从未投降的国民政府，是正统的国民党，而不是那些个民族败类建立的伪政府和伪党。"

李团长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回应道："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你效忠的这个正统，正在包庇曾经的汉奸？许多曾经的伪政府官员，还有那些伪军，摇身一变，又成了正统的国民政府官员，帮着他们接收沦陷区的财产，只有这样，等到他们回到沦陷区的时候，那些沦陷区的资产才能落入他们自己的腰包。

现在你效忠的这个所谓的国民党，不过是一具被封建官僚和买办阶级夺舍的尸体。"】

第2章 义愤填膺的学生们

天幕的画面戛然而止，天幕本身也缓缓散去，天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湛蓝的天空，偶尔飘过的白云，好像天幕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段影像给三个角色判了死刑。

一个是孙逸仙，根据天幕里那位李团长的说法，他在民国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925年就会去世。

另一个是廖仲恺，按照那位李团长的说法，他也会在孙逸仙去世的同一年被国民党内部的极右派刺杀。

但是身为坚定的革命者，他们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真正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第三个角色---国民党的"死刑"。

"那个革命的国民党，那个践行正义事业的国民党，在民国十六年就已经死了......"

"现在你效忠的这个所谓的国民党，不过是一具被封建官僚和买办阶级夺舍的尸体。"

李团长对国民党的评价，简直是就是一份给国民党的死刑判决书。

孙逸仙早就意识到了国民党的问题，他曾经直言不讳地说："国民党正在堕落中死亡，因此要救活它，需要引入新鲜血液。"

可是现在，天幕却告诉孙逸仙，他的努力失败了。

不是他的方法有问题，而是因为在他死后，有人主动拒绝甚至剥离了"新鲜血液"。

六十五万老党员，被屠杀、驱赶后仅剩二十二万，上百万的进步青年、革命群众、基层干部被屠杀......

即便在民国三十四年，国民党还存在，但一个塞满了封建官僚和买办阶级的国民党，还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国民党吗？

一阵巨大的眩晕感传来，但孙逸仙迅速用手撑住了桌面。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倒下。

"逸仙......"耳畔传来妻子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年轻的妻子，那双眼神里有对他身的关心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对他践行革命理念的支持，那双眼睛告诉他，即便他真的在民国十四年仙逝，作为妻子，她也会坚定不移地继续践行他的革命理念。

廖仲恺同样无惧于自己的死亡，在投身救国大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随时为革命献出生命的准备。

令他感到悲伤的是，自己的生命没能挽救国民党，自己的死亡反而成了国民党堕落的开端。

此时，不少的黄埔学生们已经冲到了主席台前。

年轻的陈赓恳切地向台上的人请愿道："总理、夫人、廖代表、校长，你们都听到了！那位李团长说，右派会在民国十四年刺杀廖代表，然后在民国十六年屠杀上百万的革命力量！更有屠杀革命力量的右派元老，在抗日战争中恬不知耻地当了汉奸，甘当日本人的走狗，请不要犹豫了，现在就给我们分配枪支弹药，我陈赓愿意当先锋，严查党内右派，为革命肃清潜藏在国民党内的蛀虫！"

蒋先云也接话道："总理，廖代表，不能等了！您都听到了，民国十四年，您百年之后，极右派就刺杀了廖代表。还有校长、夫人，你们一定也听到了，民国十六年，右派们又屠杀了上百万的革命力量，甚至连国民党的老党员都从六十五清洗得只剩下二十二万，这其中到底都有谁被右派清洗屠杀，我们不得而知。谁能保证那些被清洗、被屠杀的人之中没有校长和夫人？屠杀革命力量的'国民党元老'连投靠日本人，出卖国家利益当汉奸这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我蒋先云死不足惜，从我来到黄埔军校的第一天起，我就发誓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革命。可你们必须活着，只有你们活着，才能领导大家继续革命！不能犹豫了，必须立刻开始审查党内的右派！"

"陈赓和蒋先云说得一点也不错！"胡宗南此时还不是国民党的西北王，仅仅只是一个为了救国而前来广州的黄埔军校学习的纯粹青年，心中怀揣着对孙逸仙的敬仰与崇拜，现在听到孙总理建立的国民党竟然会变成"一具被封建官僚和买办阶级夺舍的尸体"，这无疑是对他信仰的毁灭性打击，此时胡宗南的眼睛也涨红了血丝，情绪十分激动："敢屠杀革命力量，敢坏了孙总理的心血，甚至还敢在国家危难关头去给日本人当汉奸，管他是不是什么元老，我胡宗南作为总理的追随者，校长的学生，马上就去宰了这个老贼！"

黄维此时的情绪也是极为激动，他认为自己是个纯粹的革命者和军人，应当服从领袖，此时的他对左派右派之类的路线之争并不感兴趣，但当他听闻"右派元老"屠杀革命力量甚至还投靠日本人当汉奸时，他也是怒目圆睁："我黄维此生，绝不与这种屠戮同胞的民族败类为伍，不管是左是右，谁敢背叛总理的革命，我就和谁死战到底！"

杜聿明此时同样对天幕中李团长所提到的"极右派"、投靠日本人的"国民党元老"极为愤怒，但他的脑海很快就被其他问题的思考填满："中国到底是依靠什么在跟日本人的战争中坚持了整整十四年？像那位李团长说的，依靠那些泥腿子，那些农民？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那些农民大字不识几个，中国的工业化水平到了民国二十年，应该还是赶不上日本的。带着一帮农民组成的士兵，如何能够与日本的现代化军队正面抗衡？"

砰---

主席台上响起了一声枪响，开枪的不是别人，正是校长蒋中正。就在刚才，他朝天开了一枪。

"都给我肃静！站好你们的军姿！"

蒋中正挡在孙逸仙面前，指着嚷嚷着要发枪，肃清右派的蒋先云、陈赓、胡宗南三人骂道："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是革命军，还是街头的流氓地痞？！你们说要查右派，去哪里查？拿什么查？你们连枪都不会开！我蒋中正站在这里向总理发誓，谁敢背叛革命，谁敢动总理和廖代表一根汗毛，我蒋某人第一个枪毙了他！但现在，我是你们的校长，这里是军校，一切行动听指挥！"

随后他大声道："右派叛党，老贼投敌，我蒋中正第一个不答应！若真有那一天，我自当亲率黄埔师生，将这群乱臣贼子碎尸万段！但现在，总理还没有发话，谁敢擅自行动，要枪要炮，就是无组织无纪律，就是造反！立刻给我退回队列，立正！"

但他心里也骂道："娘希匹！党内竟然有这种畜生？不仅要害死廖党代表，还要屠杀革命同志，甚至去给日本人当狗？"

廖仲恺平静地走到蒋中正身边，轻轻按住蒋中正握枪的手，然后面向学生。他的声音不会很大，但足够沉稳："陈赓，蒋先云，胡宗南，还有各位同学，你们的好意，我廖某人领了。天幕说我明年会死，好啊，只要这革命能成，我廖仲恺的项上人头，随时可以拿去！但是你们记住，革命不是意气用事！一来你们连枪都还没摸熟，连真正的敌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现在去抓右派，去抓谁？去哪里抓？你们是要在长洲岛上自相残杀吗？那才是真正毁了总理的心血！二来，天幕上说的那些事情，本身究竟是真是假，尚无定论。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民国十四年，民国十六年的事情了，现在才民国十三年，大屠杀尚未发生，我廖仲恺也还活着，以'未来之事'处决'当下之人'，这本身就站不住脚。"

孙逸仙挪动脚步，重新走到了话筒前，语调严厉又带有一点儿悲壮："天上影像的话，我都听到了。国民党病了，病得很重。但是，医国医党，如同治病救人，要用猛药，也要有章法！你们说要查右派，好，我亲自牵头查！但记住，假如刚才天上的画面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把杀敌的本领学到手！否则七年后，谁去挡日本人的炮弹？！"

一旁的宋庆龄环视全场，目光坚定道："如果民国十六年，真有人要屠杀革命的火种，我宋庆龄，第一个不答应，誓与反动派斗争到底，不死不休。如果他们也要对我动手，那就来吧！用我的鲜血让所有人看清楚，那些屠戮同胞和投靠日本的反动派，都是一群什么样的小人和伪君子！"

伍豪在台下看着这一切，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明白台上每个人的表态是真心的，也明白孙中山的难处。

他暂时没有纠结于"谁刺杀了廖仲恺"，"谁主导了民国十六年的大屠杀"，"谁投敌叛国当了汉奸"等问题，而是直接拔高维度大声道："同学们，总理和廖代表说得对！我们不怕牺牲，但我们的血不能流在毫无意义的内耗上！如果天空的影像是真的，那么它无疑给了我们两笔最宝贵的财富：第一，它警告了我们内部的危险，这让我们从此有了防备；第二，它告诉我们，中华民族在绝境中，硬生生扛了日本十四年，而且打赢了！

大家想一想，我们的国家现在是农业国，日本是工业国，凭什么赢？那位李团长给了答案：凭千千万万的'泥腿子'，凭四万万觉醒的中国人民！从今天起，你们在黄埔学到的每一颗子弹的射击，看的每一本地图，都不是为了去打内战，而是为了七年之后，不让我们的人民在鬼子的刺刀下任人宰割！至于那些企图窃取革命果实、甚至妄图当汉奸的人......"

伍豪停顿了一下，眼神凌厉："只要我们黄埔师生团结一致，只要我们这支革命军始终和人民站在一起，任何反动派，都只会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下！现在，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本领！全体都有，立正！听校长口令，准备接收武器，开始训练！"

学生们的情绪逐渐被安抚下去，只不过陈赓还嘀咕了一句："谁说我不会开枪的，来黄埔军校前，我都打了八年仗了。"

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孙逸仙的目光投向了观礼台上，胡汉民、谢持、邹鲁、林森、冯自由......这些平日里牛气哄哄的国民党右派大佬，此刻却恨不得马上土遁到地里以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当天幕中的李团长说出"廖仲恺先生被党内的极右派刺杀身亡"、"屠杀和驱逐了上百万进步青年、革命群众和基层干部，苏联顾问也被赶走"、"国民党元老投靠日本人，充当日本人的鹰犬，帮助日本人屠杀同胞和掠夺中国的资源"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白。

尤其是那最后一口大锅，投靠日本人，帮助日本人屠杀同胞和掠夺中国的资源，那可是妥妥的叛国之罪啊！

但他们根本没法跑。

就算能跑出黄埔军校，他们没有船，也出不了长洲岛。

"中正！伍豪！"

"在！"蒋中正和伍豪立刻立正，等候孙中山的命令。

"学生们的训练照常进行，先教他们如何使用武器，具体事务由教官负责。你们带武装教导团，护送前来观礼的中央委员们来军校的校长办公室，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清楚。"

"是！"

第3章 我汪兆铭，羞于和此等民族败类共事

校长办公室内，廖仲恺、伍豪、李德胜、汪兆铭、蒋中正坐于长桌的一侧，胡汉民、邹鲁、林森、冯自由、谢持等国民党右派大佬们坐于长桌另一侧，孙逸仙和妻子宋庆龄坐在中间的位置。

校长办公室外，荷枪实弹的教导团把整个校长办公室护卫得水泄不通。

"刚才天空中的画面，在坐的各位都看到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在场的国民党右派大佬们根本不敢接话，一个个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平日里，他们自恃劳苦功高，在党内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但此刻，在这间封闭的办公室里，他们的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孙逸仙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对视。

孙逸仙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平日里那些在会议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的右派大佬们，表情严肃："平日里你们一个个能说会道，什么'工农运动是暴民政治'、'共产党是洪水猛兽'、'共产主义会玷污三民主义'，现在门关上了，没有外人了，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六月份的广州，天气温暖，但此时这些地位崇高，自诩老革命的国民党右派大佬们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仅着夏装立于冰天雪地的感觉。

天幕的预言太狠了。如果仅仅是指责他们反对"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他们还能用"路线之争"来辩解。可是，刺杀廖仲恺、屠杀上百万革命群众、清洗老党员，甚至是在未来的抗日卫国战争中投靠日本人当汉奸、充当屠杀同胞的走狗......这哪一条不是千刀万剐的死罪？无论哪一口黑锅，一旦实锤，别说政治生命，估计连物理生命都要交代在这长洲岛上。

右派大佬们谁也不敢在这个节点上触怒正在气头上的孙逸仙。

"既然各位同志不愿意开口，那就由我来起个头！"

一个清朗且带着极度愤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汪兆铭猛地站了起来，那张儒雅俊美的面孔此刻因为激动而涨红，眼中闪烁着一道狂热的光芒。

此时的汪兆铭，自诩是"最坚定的总理信徒"，同时也是党内公认的左派领袖。天幕上出现的那些内容，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最一把天赐的尚方宝剑，一把可以用来打垮胡汉民等右派政敌的绝世宝刀。

"总理，各位同志！"汪兆铭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胡汉民，"天上的影像所言，字字句句如同泣血，那不仅仅是未来的预言，也是历史对我们发出的最严厉的警告！那位李团长和王旅长的对话，虽然发生在二十一年后，但其内在逻辑，确实何等的合理与无懈可击！"

汪兆铭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我们先不用急着定义内容的真假，首先就将其当成一个历史故事来看，仔细剖析一下它的逻辑。影像说，总理会在民国十四年......仙逝。假如这件不幸的事情真的发生，那么党内谁会首当其中，成为右派的眼中钉、肉中刺？毫无疑问，是廖仲恺同志！为什么？因为廖仲恺同志是总理路线最坚定的支持者，是左派的中流砥柱！那些满脑子封建官僚思想，害怕底层民众觉醒的右派，早就看廖仲恺同志不顺眼了！总理还在，他们不敢造次，总理若是不在了，他们为了篡夺权力，刺杀廖仲恺同志，这难道不合理吗？简直是顺理成章！"

廖仲恺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汪精卫谈论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胡汉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终于忍不住了，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汪兆铭，声音洪亮地反驳道："汪兆铭！你这是血口喷人！仅凭天上一个莫名其妙的幻象，你就在这里构陷党内老同志？刺杀廖仲恺？我们同为革命战友，哪怕政见不合，岂会行此等下作凶残之事？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荒谬？我看不见得吧。"汪兆铭冷笑一声，毫不相让，"胡展堂，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对总理的联俄联共政策心存怨恨？你敢说邹鲁、谢持他们没有在私底下串联，想要把共产党员从国民党里赶出去？"

胡汉民握紧了拳头："你一直在提天上的影像，那好，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那位王旅长说的话？就算廖仲恺同志不幸被刺杀身亡，那一定就是我们干的吗？那段影像里何时提到过我们的名字，它有没有说'是胡汉民为了篡夺党权刺杀了廖仲恺'？你别在这里扣帽子！王旅长说得明明白白，那是个别狂热极端分子的个人行为，你少在这里乱牵扯瞎株连！"

"个别狂热极端分子？"汪兆铭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好，就算廖仲恺同志被刺杀是某个不满他的狂热极端分子干出来的龌龊事，你们是无辜的，但民国十六年的大屠杀怎么算？"

汪兆铭面向孙逸仙，痛声道："总理，影像说得明明白白。六十五万老党员被清洗到仅剩二十二万，加上被屠戮、驱逐的进步青年、革命群众，受害者高达上百万。这哪里是什么极端狂热分子的个人行为？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屠杀迫害！要是没有高层的组织和授意，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人受害！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暴行！但这难道不符合右派的一贯作风吗？他们害怕群众，害怕那些'泥腿子'，他们想要把国民党变成一个维护大买办、大地主利益的躯壳！为了保住他们的权势和财富，杀一百万人对他们来说算得了什么？"

汪兆铭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至于影像里提到的，那个在清党中喊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国民党元老，最后竟然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

他重新转向了胡汉民等人："展堂兄，你们不会觉得这也是无稽之谈吧？一个为了争夺权力、为了个人私利，连自己党内的同志和上百万无辜群众都能屠杀的刽子手，他的灵魂早就腐烂了！当国家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时，这种毫无底线、自私自利的极右派元老，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去给日本人当狗，去出卖国家的资源和同胞的生命，这难道不是逻辑上最必然的结果吗？！我汪兆铭，羞于和此等民族败类共事！"

"汪兆铭！你休要在这里挑拨是非！"谢持也站了起来，他没胆量顶正在燃烧着怒火的孙逸仙，但是顶汪兆铭的胆子还是有的，"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那段影像说的都是真的！谁不知道你汪兆铭和展堂之间是政敌！我看你就是想借着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幻象，把展堂兄搞下去，好让你自己上位！"

冯自由也立刻跟风道："谢持说得对！我们不知道那个幻象里说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幻象到底是哪儿来的，汪兆铭，别忘了，现在是民国十三年，你想要用民国十四年、民国十六年甚至是更远以后的事情来定我们的罪，这跟封建帝王因为一句不吉利的谶语就大开杀戒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冯自由的脸上露出了充满嘲弄之意的笑容："你老是拿自己当初刺杀摄政王的事情标榜自己是反封建的革命志士，是总理的重视信徒。怎么，现在为了上位，为了把展堂兄搞下去，你汪兆铭也要开始学那些封建帝王了吗？我看，比起我们这些真心要保卫国民党的人，像你这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更可能变成那个投靠日本人的国民党元老！"

"一派胡言！"汪兆铭怒不可遏，双手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的杯盖都跳了起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总理，为了革命，为了挽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到底是谁在总理定下'三大政策'之后，仍然在会议上激烈反对总理制定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又是谁搞了个'国民党同志俱乐部'对抗三大政策？是我汪兆铭吗？分明是你们这些还和封建官僚、买办阶级眉来眼去、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

林森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歇斯底里地怒吼，而是用一种略带悲怆的声音向孙逸仙陈情道："总理，我林长仁自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加入兴中会，追随您投身革命事业，已经二十六年了。"

"当年《马关条约》签订的时候，我是强烈反对把台湾割让给日本的，我还加入了刘永福将军麾下，在彰化八卦山与日本侵略者进行了真刀真枪的战斗！宣统三年，武昌起义成功后，我紧跟革命脚步，发动了九江起义，并在11月促成'海琛''海容''海筹'三大舰以及'江贞''飞鹰'等军舰起义，归附革命军。后来袁世凯篡权，我也一直站在您这边支持您......"林森如数家珍般把自己的经历复述了一遍，那既是他的个人经历，也是他的革命功勋。

"总理，我林长仁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林森抬起头，眼神坦荡地看向孙逸仙，"要说我对共产党抱有怀疑，不信任共产党，我承认，我从来不掩饰这一点，我担心共产党会在国民党里发展自己的势力，把总理的党彻底架空。但那只是政治观点上的分歧，和暗杀同僚，甚至发动一场波及上百万人的清洗乃至于屠杀，那完全是两码事。至于投靠日本人当汉奸，那更是无稽之谈！从台湾被日本占领的时候起，直到现在，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从日本人的手里把台湾夺回来，怎么可能去投靠他们！我林森，宁可饿死，宁可从这里跳进珠江里淹死，也绝不会向日本侵略者摇尾乞怜，讨得一口残羹剩饭以求苟活！"

第4章 真正能依靠的，只有工农

当林森向孙逸仙表达了自己的忠诚之后，谢持也立刻跟了上来，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孙逸仙，眼神和声音都显得无比坦诚。

"总理，我们几位都是跟随您多年的革命老同志了，请您仔细回想一下，我们这么多年，有干过任何对不起或者背叛您的事情吗？我们可有辜负过您的信任？天空中的那些幻象......"

谢持说到这里，毫不掩饰地瞪了伍豪和李德胜一眼："说不定就是苏联人或者共产党的阴谋，他们用某种光学仪器，把影像投到了天上，为的就是用这东西把我们这些真正忠心于国民党的老党员赶尽杀绝，然后他们就可以鸠占鹊巢，借着国民党的壳子和资源壮大自身！"

"噗---"

校长室内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谢委员，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们了......"李德胜的脸上挂着七分讽刺三分荒诞的笑意，"你说天上的影像是苏联人，是我们共产党用光学仪器投射上去的，那么晚辈倒是想要请教请教，现在世界上有哪一种光学仪器，能够不借用幕布，直接把影像投射到天上。另外还有声音，影像中的人说了什么，在军校的操场上，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有那种匪夷所思的光学仪器，我们又是怎么让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影像中那些人物的声音的？大家都是不信封建迷信的，所以现在请谢委员用科学的方式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廖仲恺也立刻补了一刀："若是苏联人真有谢委员所说的那种光学仪器，早就用它们把整个欧洲搅得天翻地覆了。共产党要是有这种光学仪器，为什么不直接在影像里宣传共产主义，反而要诅咒自己在民国十六年遭遇了一场大屠杀？"

谢持一时语塞，不管从现实的科技水平还是权力逻辑来讲，他都无法把天幕的锅扣在苏联人和共产党的头上。

冯自由马上发话道："总理，即便那影像说的是事实，那也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影像中是明明白白提到了的，共产党现在才多少人？最多也就一千多人吧，可是在民国十六年那场清党之前，共产党有多少人？整整五万人！短短三年时间，共产党的人数就膨胀了五十倍，若是任由共产党发展下去，国民党还是国民党吗！我看那个王旅长说得一点也不错，一定是当时的共产党想要篡权，为了拯救国民党，所以国民党高层才不得不清党......"

在冯自由眼里，共产党简直就是国民党内部的肿瘤，若是不及时切除，迟早会反噬自身。因此他对于影像中提及的那场把共产党清除出国民党的行动是赞同的，哪怕这场行动会伤及自身，但只要能够保持国民党的纯洁性，一切都只是"革命的暂时阵痛"。

李德胜眉毛一挑，针锋相对："冯先生记性可真好，数字都记得这么清晰。但前辈怎么只记得共产党的数据？难道前辈忘了？影像里提到的，民国十六年那场大屠杀之前，国民党有多少人？如果前辈不记得，晚辈就提醒提醒，登记在册的国民党的党员，整整有六十五万人！大屠杀之后，那些国民党的老党员只剩下了二十二万！晚辈倒想请教一下冯先生，一个五万人的小党，怎么去篡一个六十五万人的大党的位？"

在李德胜看来，冯自由的辩驳逻辑简直可笑。

他进一步追问道："大屠杀要杀的到底是共产党，还是所有认同总理'三大政策'路线的革命者？我们不知道屠杀的细节，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当时绝大多数的武装掌握在右派的手里，没有军队的支持，这场波及百万人的大屠杀根本无法展开。共产党人数不足国民党十分之一，大部分武装也被国民党掌控，你告诉我，民国十六年，共产党篡位的条件在哪里？共产党凭什么能够篡国民党的位？"

还不等冯自由回答，李德胜就先一步说出了结论："民国十六年的那场波及百万人的行动，目的根本不是什么什么保卫国民党的纯洁性，而是一场有组织的、有预谋的，要把所有支持三大政策，所有觉醒的国民党员、进步青年和革命群众全部杀光的大屠杀！

当目标只是打倒军阀的时候，大家或许还能联合在一起，可是当革命进入到深水区之后呢？

当工人们要求提高待遇，当农民们要求获得土地的时候，资本家、封建官僚、买办阶级就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叛革命，向帝国主义妥协！右派想要掌权，必须要有自己的基本盘，右派不依靠人民，那么他们就只能依靠买办阶级、依靠地主、依靠封建官僚甚至是......"

李德胜顿了顿，最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依靠原本应该被打倒的帝国主义！为了维护统治，他们必须把这些人或者说这些人的代理人放进国民党！这根本不是什么保卫国民党的纯洁性，这是在开历史倒车，是一场在利益面前彻头彻尾的阶级背叛！为什么那位李团长会说'国民党成了一具被封建官僚和买办阶级夺舍的尸体'，因为这是右派掌权后的必然结果！"

李德胜的话，拨开了历史的迷雾，几乎是分毫不差地还原了历史的真相。他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些人主导了那场屠杀，更不知道负责执行的是谁，但他确信这就是那场大屠杀发生的逻辑链条。

"李德胜，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冯自由急得直拍桌子，额头的青筋仿佛都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了，"你说的这些都是那个李团长说的！那个所谓的李团长是什么人！他穿着土里土气的灰色衣服，帽子上也没有我党的帽徽，还不断地诋毁国民党，为那些泥腿子说话，分明就是跟那些无知的泥腿子，跟你们穿一条裤子的人！他的话，断然不可信！"

"冯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你可以质疑共产党，但你不能侮辱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伍豪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严厉，眼神也凌厉得如同两支从弓箭上射出，在阳光下折射这冷光的利箭。

"影像告诉我们，从民国二十年到民国三十四年，中国和日本之间进行了一场长达十四年的战争。国民党现在还没有统一全国，中国能够在这七年之内通过革命战争消灭所有军阀，完成统一，并全面赶上日本的工业化进程吗？！消灭军阀，完成统一或许可以，但工业赶超日本，这一点想要在七年内实现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七年还要消灭军阀，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一个连工业化都没能完成的国家，凭什么能够在一个工业强国的侵略下支撑十四年不倒？靠那些封建官僚，靠那些买办阶级，还是靠那些狼子野心的帝国主义？清王朝在甲午战争中的表现告诉我们，封建官僚靠不住；北洋政府在一战中获得战胜国身份，却被当成战败国对待，所谓的国际调停也是个笑话，这告诉我们，买办阶级和狼子野心的帝国主义同样靠不住！"

伍豪看了一眼汪兆铭，颇为赞同地说道："刚才汪先生有句话说得很对，当国家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时，毫无底线、自私自利的极右派元老，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去给日本人当狗，去出卖国家的资源和同胞的生命，这是逻辑上最必然的结果！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那些极右派背后的买办阶级和封建官僚，只要能够保住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出卖国家，就跟清王朝可以为了延续自己的统治把台湾割让给日本一样。"

李德胜接话道："真正支撑中国在日本侵略下十四年不倒的，不是买办阶级，也不是封建官僚，更不是那个已经被夺舍，丧失了革命性的国民党，而是那些被王旅长、被冯先生、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所轻视的'无知的泥腿子'，那些处于底层的农民、工人！只有发动底层，让底层觉醒，才能让敌人始终无法巩固沦陷区的统治，无法把军事占领转化成经济回报，让敌人的占领成本远大于收益，然后通过长时间的消耗战，硬生生把日本拖死，要是没有他们顶着，那个被夺舍的国民党都撑不到民国三十四年。"

伍豪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那位李团长到底是不是跟共产党穿一条裤子的，这一点未知，影像里没有说他是共产党，但他显然不是那个被夺舍的国民党体系内的军官。但他至少是跟农民、工人穿同一条裤子的，他的军队，是一支真正根植于工农的军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军队，工业不健全的中国才能战胜工业健全的日本。"

李德胜的话让孙逸仙醍醐灌顶，因为它解释了，一个工业都不健全的中国，凭什么能够在日本的侵略下支撑整整十四年，而且最后还获胜了。

在被动员起来的中国工农面前，连日本的正规军都扛不住，更何况那些军阀呢？

想要革命成功，真正能依靠的，只有工农！

"大家都说了这么多，我也说两句吧......"一直坐在孙中山身边的宋庆龄也开口了，"作为革命者，随时都要有献身的觉悟。但是什么时候献身，如何献身，也是有讲究的。总理若是真的在民国十四年不幸仙逝，那么我，宋庆龄，一定会继续坚持总理的三大政策。因此在民国十六年的那场浩劫中，我一定会是右派除之而后快的对象，所以，说不定我也会在那场屠杀中......"

"夫人！"胡汉民等人本能地想要申辩，他们想说，右派再怎么丧心病狂，也绝不可能对总理的遗孀下手，可是一想到影像中提到那个喊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国民党元老最后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他们的气势就不自觉地弱了几分，想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面。

在场的右派大佬们都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去当汉奸，也不可能在掌权后把屠刀对准宋庆龄，但在李德胜提到的"阶级背叛"面前，他们又忍不住相互猜忌。万一呢？万一真的哪个禽兽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投靠了日本人。连国家民族都能背叛的人，还有什么疯狂的事情是干不出来的。六十五万老党员，只剩二十二万，影像没有提及哪些高层遭到驱逐或者屠杀，谁又能保证被屠杀的人里面绝对没有总理的遗孀？

宋庆龄没有理会胡汉民等人的欲言又止，继续说道："我的命无足轻重，若是为了革命而死，为了维护'三大政策'而死，对我而言是无上的光荣。可是......"

宋庆龄的目光扫过廖仲恺、汪兆铭、伍豪、李德胜还有此时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护卫他们的蒋中正："仲恺、兆铭、伍豪、德胜、中正......还有那些个热血沸腾的进步青年、革命军人，他们是不该死的，要死，也该像个英雄一样，堂堂正正死在对抗日本侵略者的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被宋庆龄点名的人都显得有些动容。

蒋中正情绪激动地冲到孙逸仙身边，把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哽咽："总理！我蒋中正是一介武夫，幸得总理信任赏识，才能担任黄埔军校的校长。只要中正在，一定誓死保护夫人周全！总理，学生以为，防微杜渐，绝不可姑息养奸！那个右派元老连投靠日本人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无论是为了保卫革命，为了保卫黄埔军校，还是为了保护夫人周全，请您下令，立刻对党内的右派进行最严格的隔离审查，看看都是谁在阳奉阴违！"

蒋中正的行为，一半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另一半是真实的恐惧驱使。

从刚才进入办公室开始，他的心里就在飞速盘算着：娘希匹！如果总理真的在明年仙逝，如果廖党代表被刺杀，国民党大权落入这帮右派手里，到了民国十六年他们开始大屠杀......那我蒋某人岂不是他们第一个要开刀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连老党员都能杀四十万，杀我一个黄埔军校的校长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1924年的蒋中正，不是1927年的那个独裁者。此刻的他，在右派大佬眼里，就是一个靠着拍孙中山马屁、走苏俄路线爬上来的"暴发户"和"左倾军阀"。他不仅手握黄埔军校这个革命武装的摇篮，而且和伍豪等共产党人合作密切。

他绝对不能容忍未来自己像个垃圾一样，被这些右派大佬当成"异己"给屠杀清洗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现在就借天幕之威，把这些右派元老全给干掉。